奇哉怪哉~本想赏析一下“雅俗共赏”,却对其出处百思不得其解。

百度百科记载“雅俗共赏”成语的出处是:唐 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唯迎笑于一时,惟雅俗之共赏。 《汉语大词典》、台湾教育部《成语典》却记载其出处为:明 孙仁孺《东郭记·绵驹》:“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 朱自清在1947年专文《论雅俗共赏》中明确说:“这句成语不知道起于什么时代……这大概是在宋朝或者更后罢。“

考究-“雅俗共赏”与敦煌写卷 P.2539:从原卷、校录到现代讹传的文献学考察

研究对象:敦煌写卷 Pelliot chinois 2539(P.2539)《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序文末尾,及“惟雅俗之共赏”这一现代流传文本的形成问题。
核心问题:

  1. P.2539 原卷是否清楚写有“惟雅俗之共赏”?
  2. 若没有,这句话是否为叶德辉校补?
  3. “雅俗共赏”何时被补进该残缺位置?
  4. 谁最早把它改成今天流传的“惟雅俗之共赏”?

摘要

本文对敦煌写卷 P.2539《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序文末尾的文字进行分层考察,严格区分原始写卷、学术释录、近代校刻、现代文学性补写和互联网讹传。现有可复核证据支持以下结论:

  1. P.2539 是真实存在的敦煌写卷,法国国家图书馆 Gallica 保存有数字化原件;Unicode IRG 的正式材料亦明确将 Pelliot chinois 2539 与《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对应,并给出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永久链接。12
  2. 不能把“惟雅俗之共赏”作为 P.2539 原卷的确定读文。 2025 年宾夕法尼亚大学 Sino-Platonic Papers 第 367 号所附释文在此处明确保留缺字,作“惟迎笑於一時,□□惟素雅,□□□□,賦曰”;2008 年《敦煌学》第二十七辑杨明璋论文依据张锡厚《敦煌赋汇》所引,则作“唯迎笑於一時,惟雅素”。两套学术文本均没有“惟雅俗之共赏”。34
  3. 目前没有可靠证据可以把“惟雅俗之共赏”归为叶德辉的校补。 权威书目可以确认叶德辉《双梅景闇丛书》确实收录《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但“叶德辉收录/整理此赋”与“叶德辉补出这六字”是两件不同的事。现有已核查学术材料并未提供叶德辉作此校补的证据。567
  4. 一个极重要的现代“桥接文本”出现在署名公孙千羽的武侠小说《搏命边关》中。水木清华 BBS 精华区的存档记录标明 2000 年 6 月 24 日,该文在原本残缺的位置写成“唯迎笑于一时,见识与同好,惟求浅白,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同一文本又可在后来的古龙武侠论坛版本中复核。89
  5. 但是,《搏命边关》写的是“利其能雅俗共赏”,并不是“惟雅俗之共赏”。因此,从前者到后者至少还存在一次二次压缩/拟古化。目前尚未找到足以确定“第一个把它写成‘惟雅俗之共赏’的人”的一手证据。
  6. 与此相对,台湾教育部《成语典》仍以明代孙仁孺《东郭记》第八出“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为书证;《东郭记》第八出正文亦可直接核验。1011

因此,当前最严谨的结论不是“已经找到伪句的具体创造者”,而是:

“惟雅俗之共赏”不是目前可以据 P.2539 原卷与严肃学术释录坐实的唐代原文;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叶德辉的校补。我们能够追到的最早且具有明确日期的‘将雅俗共赏概念填入该残缺位置’的公开电子文本,是不晚于 2000 年 6 月 24 日的《搏命边关》水木存档。至于谁进一步把这一现代补文压缩为‘惟雅俗之共赏’,目前仍未能确定。”


一、研究方法:为什么必须把不同层次的“文本”拆开

这个问题最容易出现的错误,是把以下几类材料混为一谈:

  1. 敦煌原卷本身;
  2. 现代学者对原卷的释录;
  3. 叶德辉等近代学者的校刻本;
  4. 现代文学作品中的主动补写;
  5. 百科、问答、成语网站的二手转录。

这五层材料的证据能力完全不同。

本文采用如下证据等级:

等级类型本文如何使用
A原始写卷、国家图书馆/国家级目录、大学正式学术出版物用于判断写卷身份、实际释读和版本事实
B可核验的早期印本影像、大学/国家机构书目用于确认版本传承、叶德辉本的存在与年代
C有明确日期和固定 URL 的 BBS/网站存档只用于证明某种现代文本“至迟何时已经出现”,绝不反过来证明唐代原文
D百科、问答、成语聚合站只用于研究讹传现象;不作为古籍文字的依据

这里尤其要强调:本文引用水木、武侠论坛、百度百科,并不意味着认为它们是“古籍权威来源”。恰恰相反,它们的用途只是回答一个传播史问题:某种改写在何时已经出现在现代网络中。


二、第一层证据:P.2539 究竟是什么?

Unicode Ideographic Research Group(IRG)的正式文件 IRGN2487: UK Submission for IRG Working Set 2021 在其来源表第 053 项明确列出:

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Pelliot chinois 2539

并直接给出法国国家图书馆 Gallica 的 ARK 地址。1

原卷数字化链接:

Unicode IRG 文件:

因此,“P.2539 是否真实存在、是否与这篇赋相关”不是争议点。真正的问题是:序文末尾那些字究竟能读到什么程度。


三、最关键问题:原卷是否“清清楚楚”写着“惟雅俗之共赏”?

3.1 2025 年学术释录:明确保留缺字

Qianheng Jiang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 Sino-Platonic Papers 第 367 号论文附录中给出《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全文释录。序文末尾写作:

惟迎笑於一時,□□惟素雅,□□□□,賦曰: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解释“素雅”,而是两个事实:

  • “惟迎笑於一時”之后明确存在不可直接确定的文字;
  • 释录没有写成“惟雅俗之共赏”。3

直接链接:

该刊首页标明出版单位为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相关释文位于 PDF 的附录部分。3

这条证据能够证明什么?

它能够证明:至少在一套最近的学术释录中,编辑者面对的并不是一串可以毫无疑问读成“惟雅俗之共赏”的连续文字。

它不能单独证明每一个残字究竟应该如何补,因为释录本身仍然是一种学术判断。但它已经足够否定“原卷上六字清清楚楚、毫无残损”的说法。


3.2 2008 年《敦煌学》论文:另一学术传统作“惟雅素”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 2025 年才出现的判断。

杨明璋〈论敦煌文学与文士的以文为戏书写传统〉发表于《敦煌学》第二十七辑(2008 年)。该文引用《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序文时写道:

“…至於俚俗音號,輒無隱諱焉,唯迎笑於一時,惟雅素。”

紧接着,作者把“雅素”解释为“雅素故交”,并在脚注 42 明确注明这一段所据为:

张锡厚《敦煌赋汇》,页 241–249。4

直接链接:

这条材料的意义很大:

  1. 它与 2025 年释录在具体字序上并不完全一致——一作“惟素雅”,一作“惟雅素”;
  2. 但二者恰恰在最重要的问题上相互印证:它们都没有把此处读成“惟雅俗之共赏”。

因此,最保守的表述应当是:

P.2539 此处存在残损/释读不确定;学术整理中可见“惟素雅”或“惟雅素”一类读法。将其直接无标记地印成“惟雅俗之共赏”,超过了现存证据允许的确定程度。


四、“惟素雅 / 惟雅素”为什么不能直接等同于“惟雅俗之共赏”?

如果原卷只是:

惟迎笑於一時,□□□□□□,賦曰

那么理论上,后人可以提出一个“□□□□□□ = 惟雅俗之共賞”的校补假说——当然仍需证据。

但现有释录并非如此简单。

2025 年释录呈现的是:

惟迎笑於一時,□□惟素雅,□□□□,賦曰

而张锡厚—杨明璋这一整理传统读作:

惟迎笑於一時,惟雅素。

这至少显示出“惟”“雅”“素”这几个字存在可辨识或被前人认定可辨识的文本基础。

相反,“惟雅俗之共赏”的结构是:

惟|雅|俗|之|共|賞

它要求把“俗”“之”“共”“赏”等字引入,同时还要处理学术释录中的“素”及其他残缺字位。

所以,“惟雅俗之共赏”不能被描述为一种显而易见的逐字释读。最多只能是某种后来的补写或重构;而一旦是补写,就必须说明是谁补、依据是什么、补字是否用校勘符号标识。迄今查到的流行网络文本通常没有提供这种校勘说明。


五、叶德辉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5.1 可以确定:叶德辉确实收录、整理过此赋

台湾“国家图书馆中文古籍联合目录”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专条,著录为:

白行简撰;叶德辉辑
光绪 29 至宣统 3(1903–1911)

并注明丛书名《双梅景闇丛书》。5

直接链接:

日本国立情報学研究所 CiNii Books 对《双梅景闇丛书》的书目记录同样显示:叶德辉辑,叶氏郋园刊,1903–1911 年;收录内容中明确包括“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 (唐) 白行簡撰”。6

此外,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有来源标注为韩国国家图书馆的《双梅景闇丛书》扫描件,可用于进一步逐页核对原刊。7

5.2 不能由此推出:叶德辉补了“惟雅俗之共赏”

这是一个逻辑上非常重要的区别:

叶德辉整理、刊刻了《大乐赋》
≠
叶德辉补出了“惟雅俗之共赏”

如果要证明后一个命题,至少需要下列一种直接证据:

  • 叶德辉本正文在该处明确出现“惟雅俗之共赏”,并带有可辨识的校补性质;
  • 叶德辉跋文明确说“某处当补作‘惟雅俗之共赏’”;
  • 后来的学者明确指出“此六字为叶德辉所补”,并给出叶本页码。

目前核查到的材料没有提供这种证据。

反而,杨明璋 2008 年论文一方面明确引用叶德辉关于此赋的跋文,另一方面在真正引用序文末尾时依据张锡厚《敦煌赋汇》写作“唯迎笑於一時,惟雅素”。4 这至少说明:在严肃的敦煌文学研究传统中,“叶德辉整理过此赋”并没有自然导出“叶德辉补作‘惟雅俗之共赏’”。

因此,目前最稳妥的表述应是:

未见可靠证据证明“惟雅俗之共赏”为叶德辉所补。

而不是进一步武断地说:

“已经证明叶德辉绝对没有补过。”

后一个否定命题需要对叶本及相关版本进行更彻底的逐页校勘后才能下最终判断。


六、1995 年饭田吉郎本为什么值得重视?

CiNii Books 记录饭田吉郎编著《白行簡大樂賦》,汲古书院 1995 年出版。其书目注记尤其重要:

唐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的影印、翻字、译注;附录包括“敦煌写本(ペリオ文書)”及“雙梅景闇叢書(抄)”。12

直接链接:

这意味着,如果要把“叶德辉本究竟在这一处写了什么”推进到最严格的版本学层面,饭田本是非常重要的下一站,因为它把敦煌原写本和**《双梅景闇丛书》本**置于同一研究框架中。

由于公开电子资源目前为“限定公开”,本文不虚构其中未直接核见的具体字句。这个限制本身也应明确记录,而不能用推测填补。


七、真正的突破:现代“雅俗共赏”补文最迟在 2000 年已经进入残缺位置

7.1 水木清华 BBS 精华区存档

水木社区精华区保存有《雷霆大系之搏命边关 作者:公孙千羽》的电子文本。页面存档头信息记录:

BBS 水木清华站(Sat Jun 24 05:18:51 2000)

直接链接:

最关键的是,在引用《大乐赋》序文末尾时,该文本出现:

“唯迎笑于一时,见识与同好,惟求浅白,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8

而同一页面的索引文本还可检索到编辑性说明中的“狗尾续貂。稍加整理补救”等措辞。8

这一证据的意义非常具体:

至迟在 2000 年 6 月 24 日,已经存在一个现代电子文本,把“雅俗共赏”这一概念放进了 P.2539 原本存在文字问题的同一位置。

但必须同时说明它不能证明的事情:

  • 不能证明公孙千羽本人就是最初补写者;
  • 不能证明该补文首次产生于 2000 年;
  • 不能证明水木上传者没有沿用更早纸本;
  • 更不能证明这一补文是唐代原文。

它只能为传播史提供一个可靠的terminus ante quem(不晚于此时)。


7.2 2013 年可独立复核的同文版本

古龙武侠论坛保存的《搏命边关》第二十八章“大乐之赋 群妇尽羞顾”,署名同样为公孙千羽,并出现同一扩写:

“唯迎笑于一时,见识与同好,惟求浅白,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9

直接链接:

这使我们能够排除一个很简单的解释:即水木页面上的“雅俗共赏”只是一次偶然乱码。它显然属于一个稳定流传的《搏命边关》文本系统。


八、但是,“利其能雅俗共赏”仍然不是“惟雅俗之共赏”

这是整个追踪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

《搏命边关》中的句子是:

唯迎笑于一时,
见识与同好,
惟求浅白,
利其能雅俗共赏。
赋曰:

而今天部分百科/网络页面所声称的“白行简原文”是:

唯迎笑于一时,
惟雅俗之共赏。

二者不是同一句话。

因此,即使《搏命边关》确实是“雅俗共赏进入此处”的早期污染源之一,也必须假设后面又发生了一次转换:

利其能雅俗共赏
        ↓
惟雅俗之共赏

这种转换在语言上是可以解释的:删掉明显现代、冗长的解释性补语,再用“惟……之……”把已有成语拟古化,会产生一个非常“像古文”的句子。

但必须严格标注:

这是文本谱系上的合理假说,不是已经找到直接中间抄本的事实。

当前没有一份已经核实的中间文献能够证明某位编辑明确说:“我把《搏命边关》的‘利其能雅俗共赏’改成‘惟雅俗之共赏’。”

所以,不能把“公孙千羽”直接写成六字伪句的创造者。


九、今天的“惟雅俗之共赏”已经如何被固定成“唐代出处”?

百度百科目前的“雅俗共赏”词条明确写:

唐 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唯迎笑于一时,惟雅俗之共赏。”13

直接链接:

这条材料不能用来证明唐代原文;它能证明的只有:

到现代百科传播阶段,“惟雅俗之共赏”已经脱离了“拟补/改写”的身份,被作为无标记的唐代引文传播。

这正是典型的文本讹传机制:

  1. 残卷中有缺文;
  2. 后人为了阅读流畅而补写;
  3. 补写被复制时失去“补”这一身份;
  4. 后来的编辑再把句子压缩、拟古;
  5. 百科/成语网站把处理后的文本反向归给唐代作者;
  6. 大量二手网站互相复制,形成“看起来很多来源都这样说”的假象。

因此,来源数量不能替代来源独立性。


十、那么“雅俗共赏”作为四字成语,可靠书证在哪里?

台湾教育部《成语典》2020“雅俗共赏”条明确释义,并给出:

明·孙仁孺《东郭记》第八出:“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10

直接链接:

《东郭记》第八出文本也可以直接核验。在王驩出场一段中,正文为:

“今者来到这高唐地面。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11

直接链接:

这里的四字“雅俗共赏”是连续、完整、无需补字才能成立的文本。

因此,就目前这组证据而言,以下两句话的证据强度完全不同:

A. 明代《东郭记》中明确出现“雅俗共赏”。
——有可靠词典与可核正文支持。

B. 唐代 P.2539 明确写有“惟雅俗之共赏”。
——现有严肃释录不支持这种无保留说法。


十一、现阶段最合理的文本谱系

下面这张谱系图需要区分“已证事实”和“推断”。

【P.2539 敦煌写卷】
惟迎笑於一時,〔残缺/争议文字〕,賦曰
        │
        │  学术释录之一(2025)
        ├──→ □□惟素雅,□□□□
        │
        │  张锡厚—杨明璋整理传统
        └──→ 惟雅素

                 ↓
       【现代补写:最迟 2000】
《搏命边关》水木存档:
“……见识与同好,惟求浅白,
  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
                 │
                 │
                 │  【推断:中间仍缺直接文本证据】
                 ▼
       【后来的压缩 / 拟古化】
“唯迎笑于一时,惟雅俗之共赏”
                 │
                 ▼
         【百科、成语网站传播】
被重新标记为“唐·白行简原文”

其中:

  • 从 P.2539 → 学术释录:有直接学术证据;
  • “雅俗共赏”至迟 2000 年进入该位置:有带日期网络存档证据;
  • 从“利其能雅俗共赏”→“惟雅俗之共赏”:目前只是高度可解释的谱系假说,缺少能确定编辑者身份的中间文献;
  • “惟雅俗之共赏”后来被百科当作白行简原文:有当前网页证据。

十二、“到底是谁最早改成的?”——现阶段可以回答到什么程度?

可以确定的

1. 不是能够直接从 P.2539 读出的确定原文

因为严肃释录保留残缺,并存在“惟素雅 / 惟雅素”的文本传统。34

2. 不能据现有证据归给叶德辉

叶德辉整理、刊刻此赋是事实;但目前没有找到“叶氏补作六字”的直接证据。56

3. “雅俗共赏”被填入该位置,最迟可追到 2000 年

水木存档同时提供日期和文本内容。8

4. 2000 年文本不是精确六字形态

它是“利其能雅俗共赏”,不是“惟雅俗之共赏”。89

目前不能确定的

1. 《搏命边关》补写究竟是谁亲笔所为

页面署“作者:公孙千羽”,但这不足以排除出版社整理者、电子录入者或更早底本的介入。

所以严谨表述应是:

“《搏命边关》文本系统中的补写者”

而不是:

“公孙千羽本人首创。”

2. 第一个写出“惟雅俗之共赏”的具体人名与日期

在本次检索中确实能找到不少较早搜索结果声称这句话出自白行简,但部分老网页已经失效,搜索引擎摘要又可能混入“相关回答/推荐内容”。在无法把日期、作者、六字原句三项同时锁定到同一个可复核页面之前,本文不把这些搜索摘要写成“最早书证”。

这是一个有意采取的保守原则:

宁可把“最早创造者”列为未解决,也不把搜索引擎摘要误当成一手历史证据。


十三、对“叶德辉说”的最终评价

可以把目前证据整理成一个简单的命题检验:

命题现有证据结论
叶德辉编辑/刊刻过《大乐赋》国家图书馆、CiNii、扫描本成立
P.2539 此处毫无残缺地写“惟雅俗之共赏”与学术释录冲突不能成立
叶德辉亲自补“惟雅俗之共赏”未找到直接校语/正文证据未证
张锡厚整理传统读“惟雅素”杨明璋论文明确引录成立
2025 学术释录保留缺字并读“惟素雅”SPP 367 附录成立
2000 水木《搏命边关》已在该位置加入“雅俗共赏”有日期存档与同 URL 文本成立(仅就现代传播而言)
公孙千羽就是“惟雅俗之共赏”六字首创者缺直接证据不能成立
现代百科把六字句当成唐代原文当前词条可核成立(作为讹传现象)

十四、最终结论

经过原卷身份、学术释录、叶德辉版本书目、现代补写和网络传播五个层面的交叉核查,现阶段最稳健的结论如下:

第一,P.2539 不能被无保留地引用为“唯迎笑于一时,惟雅俗之共赏”。
目前严肃释录显示此处存在残缺或不同读法;2025 年释录为“□□惟素雅,□□□□”,张锡厚—杨明璋传统则作“惟雅素”。

第二,没有可靠证据证明“惟雅俗之共赏”是叶德辉的校补。
叶德辉整理过此赋这一事实,与六字补文的作者归属不能混同。

第三,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很重要的现代补写节点:不晚于 2000 年 6 月 24 日,水木清华存档的《搏命边关》已经在同一位置加入“利其能雅俗共赏”。
这说明“雅俗共赏”进入残缺处并非近几年才发生。

第四,从“利其能雅俗共赏”到“惟雅俗之共赏”至少还有一次二次编辑。
目前尚未找到能够同时锁定“首次出现时间 + 编辑者 + 直接底本”的中间文献,因此不应指定某个具体人为六字句的“始作俑者”。

第五,如果讨论四字成语“雅俗共赏”的可靠早期书证,明代孙仁孺《东郭记》第八出仍然是目前这组证据中明确且无需校补的直接文本。

换言之,当前证据最支持的不是:

“唐代白行简已经明确写下成语‘雅俗共赏’。”

而是:

“一处唐代敦煌残文,在近现代整理和大众传播中被补写;补文随后失去了‘补文’身份,并进一步被拟古化为‘惟雅俗之共赏’,最终被部分现代百科反向包装成唐代原文。”

这正是古籍传播中非常典型、也很值得警惕的**“补文原文化”**现象。


十五、仍需继续完成的两项“决定性取证”

若未来要把这项考证推进到可以正式发表的版本学论文程度,还需要两步:

A. 对叶德辉《双梅景闇丛书》该页做逐字影像校勘

目标不是证明“他整理过”,而是直接回答:

叶本正文在“惟迎笑於一時”后到底排了什么字?是否有缺字符号?是否有补文旁记?

可使用:

B. 对 2000 年以前的《搏命边关》纸本做版本回溯

若能找到早于水木电子录入的纸本,并确认第 28 章原本就写有:

“利其能雅俗共赏”

就可以把这一补写从“2000 年网络存档”进一步前推到纸本出版阶段;同时也更有利于判断补写来自小说作者、出版社编辑还是电子录入者。

在这两项证据完成前,本文保持“最早可证节点”与“真正首创者”的严格区分。


参考资料与直接链接


引用与可复核性说明

本文有意不使用“所有网页都绝对可靠”这种不可证的表述,而采用更严格的原则:

  • 判断敦煌原卷、版本和释文:只依靠 BnF、Unicode IRG、大学学术期刊/论文、国家图书馆与 NII/CiNii 等来源。
  • 判断现代讹传何时出现:允许引用有日期、固定 URL 的 BBS/网页,但只让它证明“该网页在某时包含何种文字”,不让它承担古籍校勘功能。
  • 百度百科等二手网页:仅作为“错误已经如何传播”的对象,而不是论证错误本身正确的证据。
  • 凡目前不能直接坐实的环节,本文统一使用“推断”“可能”“未证”“尚不能确定”等措辞,不把推理伪装成史实。

这也是本文所谓“可靠”的具体含义:每一个确定性结论都有与其证据能力相匹配的直接来源;证据不能达到的地方明确留白。

Footnotes

  1. Unicode Ideographic Research Group, IRGN2487: UK Submission for IRG Working Set 2021,来源表第 053 项著录“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Pelliot chinois 2539”,并给出 BnF Gallica 链接。直接 PDF:https://unicode.org/irg/docs/n2487-UK_2021_sub.pdf ↩ ↩2

  2.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Gallica,Pelliot chinois 2539 数字化原件永久 ARK: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83040284/ ↩

  3. Qianheng Jiang, “Bai Xingjian and His Dream World of Sex and Love,” Sino-Platonic Papers, No. 367 (September 2025),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附录释文作“惟迎笑於一時,□□惟素雅,□□□□,賦曰:”。直接 PDF:https://sino-platonic.org/complete/spp367_Bai_Xingjian_Sex_Love.pdf ↩ ↩2 ↩3 ↩4

  4. 杨明璋,〈论敦煌文学与文士的以文为戏书写传统〉,《敦煌学》第二十七辑,2008,页 459–478。文中页 466 引《大乐赋》作“唯迎笑於一時,惟雅素”,脚注 42 注明据张锡厚《敦煌赋汇》,页 241–249;同文亦引叶德辉跋语。南华大学直接 PDF:https://nhuwebfile.nhu.edu.tw/UploadedFiles/2023/3/e7f1c18a-a392-4859-94c0-5978740e5b82.pdf ↩ ↩2 ↩3 ↩4

  5. “国家图书馆中文古籍联合目录”,**《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条:白行简撰;叶德辉辑;光绪 29 至宣统 3(1903–1911);丛书《双梅景闇丛书》。直接链接:https://rbook.ncl.edu.tw/NCLSearch/Search/SearchDetail?HasImage=&SourceID=0&item=a39966d5477441d28fe6e87c4ffa1ab8fDk0ODQ00.XVU0Fgm4FiSkJvJo_frbb06pHBVxfact3VUYBRtRWA4_&page=80946&sourceWhereString=&whereString=IChOVUxMSUYoRGF0ZV9DcmVhdGVkLCAnICcpIGlzIE5VTEwgYW5kIE5VTExJRihEb2N1bWVudF9ZZWFyLCAnICcpIGlzIE5VTEwgKSA1.uQrV5XxqrHh4fOCXMwOuuzssvPVRwJbumFyT4mFEUCA_ ↩ ↩2 ↩3

  6.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Japan), CiNii Books:《雙梅景闇叢書》。书目著录“[葉徳輝輯],葉氏郋園,光緒29[1903]-宣統3[1911][刊]”,收录内容列“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 (唐) 白行簡撰”。https://ci.nii.ac.jp/ncid/BA75948295 ↩ ↩2 ↩3

  7. Wikimedia Commons, 《雙梅景闇叢書》扫描件。页面著录来源为 National Digital Library / National Library of Korea,扫描件 114 页;用于版本影像复核,不以 Commons 的二手元数据替代古籍本身。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NTS-00047978416_1_%E9%9B%99%E6%A2%85%E6%99%AF%E9%97%87%E5%8F%A2%E6%9B%B8.pdf ↩ ↩2

  8. 水木社区 BBS 精华区,《雷霆大系之搏命边关 作者:公孙千羽》。索引头信息为“BBS 水木清华站 (Sat Jun 24 05:18:51 2000)”,正文索引可检出“唯迎笑于一时,见识与同好,惟求浅白,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并有“狗尾续貂。稍加整理补救”等编辑性说明。此来源仅用于确定现代文本的出现时间,不用于证明唐代原文。https://www.newsmth.net/bbsanc.php?path=%2Fgroups%2Fliteral.faq%2FEmprise%2Fold%2Fyichuban%2Fxwx%2Fgxqy%2Fltdx%2Fltdx9%2FM.961794757.A ↩ ↩2 ↩3 ↩4 ↩5

  9. 古龙武侠论坛,公孙千羽《搏命边关》第二十八章,“大乐之赋 群妇尽羞顾”,可独立复核“……惟求浅白,利其能雅俗共赏。赋曰”的同文。该来源同样只用于现代文本传播史。https://www.gulongbbs.com/wuxia/gongsunqianyu/Print.asp?ArticleID=42738 ↩ ↩2 ↩3

  10. 台湾教育部《成语典》2020,**“雅俗共赏”**条:“雅士与俗人并皆欣赏……明.孙仁孺《东郭记》第八出:‘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 https://dict.idioms.moe.edu.tw/idiomView.jsp?ID=6711&la=0&webMd=1 ↩ ↩2

  11. 维基文库,《东郭记》第八出“绵驹”,正文可核“闻得有绵驹善歌。雅俗共赏。”作为原典文本的在线校核入口;成语出处判断以教育部《成语典》等权威辞书为主。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D%B1%E9%83%AD%E8%A8%98/08 ↩ ↩2

  12.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 (Japan), CiNii Books: 饭田吉郎《白行簡大樂賦》,汲古书院,1995。书目注记:“唐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の影印, 翻字, 訳注”,附录含“敦煌写本(ペリオ文書), 雙梅景闇叢書(抄)”。https://ci.nii.ac.jp/ncid/BN13859267 ↩

  13. 百度百科,**“雅俗共赏”**当前词条,将“唯迎笑于一时,惟雅俗之共赏”列为唐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出处。本文引用此页仅作为“现代讹传已经固定化”的证据,不把它作为古籍文本证据。https://bkso.baidu.com/item/%E9%9B%85%E4%BF%97%E5%85%B1%E8%B5%8F/1105382?fromModule=lemma_inlink ↩